经济观察报 记者 任晓宁 实习记者 吴育彤
1月15日下午1点44分，“死了么”APP创始人小郭向经济观察报记者发来一条微信，“开启微信每日签到Day1”，并附上了“#除却生死均是小事”“#保平安”的话题标签。此前，每日在“死了么”APP签到以显示用户还活着，是产品的核心功能。
记者随即拨打其电话，没有被接通。当天，“死了么”APP在苹果商店中国区下架了，海外仍能搜到，海外产品名为Demumu。
从1月10日爆火到1月15日下架，“死了么”APP经历了跌宕起伏的160小时。产品下架后，小郭电话始终打不通，记者询问他之后是否会上架等事宜，他也没有再回复。
3天前，1月12日，他还是意气风发的状态。那天他24小时没睡过觉。作为“死了么”APP的创始人，在 1月10日之后，他一直处于有人找的状态：媒体、投资人、朋友……电话蜂拥而至，他没有睡觉时间。来自四面八方的陌生电话甚至转向了他的家人。
1月10日，“死了么”App突然爆火。这款售价8元的产品功能极其简单，但由于产品直面死亡话题，名字具有争议性，已连续三天登顶中国苹果商店付费榜榜首，也多次登上热搜。这款产品由3位95后花了1500元开发，小郭是其中之一。
1月12日晚上10点半，经济观察报记者打通了小郭的电话。交流20多分钟后，有投资人找他，他说了句抱歉后中断了电话。3天时间内，有60多位投资人表达了投资兴趣。目前这款产品已经快要完成一轮融资，创始团队和投资人的磋商已进行到后半程。
1月12日晚11点至12点，小郭一直在通话中。凌晨4点，他通过了记者的微信好友申请，第二天早上7点，记者和他确认几个细节，他秒回。
“毕竟在深圳当过牛马打工人，还是比较能抗压的。”被问到是不是忙疯了时，他这样调侃自己。
“死了么”用户数3天涨了500倍。无意中研发的产品突然爆火，小郭不想错过这波热度，他抓紧时间迭代产品，想留住涌进来的新用户。他给自己的目标是，1周内完成融资，1个月内上线新版本，这个版本将具有短信通知功能、签到提醒等。新版本不仅面向中国，也面向全球，团队还计划更名，正在向网友征集产品新名字。
1月15日，“死了么”APP的下架，让他的一切设想都蒙上了阴影。记者询问他融资是否还会继续推进，他没有回复。
忙疯的创始人
从1月10日开始，投资人陆续联系小郭。12日是高峰，有20多个资方找他。
1月10日，小郭计划以100万元出让公司10%的股份，总估值1000万元。12日他告诉记者，“感觉当时报少了”，当天公司估值为数千万元。
投资机构的竞价一点点推高了公司的估值，其中对数千万元估值有意向的投资人很多，部分合作已经进行到中后段。同时，他缩小了出让份额，计划融到10%以内，融资几百万元，“够花就行”。他估计，这笔钱能让团队维持1年至1年半的时间，未来花销主要是团队开支、短信费、第三方服务费，以及热度消退后可能存在的营销费等。
小郭没有提60多个投资人或投资机构的名字，只在微博上说，知名互联网大佬和头部投资机构都纷纷加他好友，彻夜长谈。
小郭告诉经济观察报，投资人比较看好独居安全赛道，“死了么”的爆火，证明社会上的确有广泛的需求。同时，投资人也觉得他们在参与一件有意义的事。
找到他的投资人远远超过60个，还有一部分他没有聊。他筛选资方有几项标准：比较爽快，能给团队未来发展提供一些资源；擅长市场管理，或是能对团队管理提供经验，让团队少踩一些坑。
“死了么”火得太突然了，这款产品2025年6月就已经上线，始终未曾进入排行榜中。根据七麦数据，2025年12月30日，“死了么”APP进入苹果付费总榜榜单，排名第185名。2026年1月2日排名第47名，之后持续回落。1月8日后，APP排名再次上升，1月10日升至榜首，并持续至今。
回头复盘“死了么”的爆火路径，小郭总结：起初是一个用户发现这个应用，自发推荐，随后素人博主转发，后来三线、二线、一线媒体和国际媒体传播，热度逐渐上涨。
他没预料到产品能有这么火。“死了么”并不是这个三人团队的主产品，之前小郭的预期是，应该会有一些自然流量，但不会太大。
产品爆火之后，团队成员没有增加。12日当天，他们完成了新版本的产品设计，争取在1月上线。目前“死了么”只有邮件提醒功能，如果某用户两天没有签到，他的紧急联系人就会收到一封提醒邮件。很多人在吐槽“现在谁还用邮件？”，建议改为短信通知。“听劝”的小郭已在着手增加短信提醒。
他还计划在新版本增加一些能让用户有情绪价值的服务，比如签到后显示“今天又活了一天”。
团队的三个人都不是程序员，他们的本职工作是产品、设计和研发，三人开发这个APP只用了1个月。小郭说，开发过程使用了一些AI辅助功能，但不会让AI做主导，AI主要做的是部分代码优化。
这个小团队的另一款产品是Caree AI，主打安全提醒，这也是公司之前的主产品。“死了么”爆火后，小郭决定长期投入独居安全赛道。“大家小时候都有过一个梦想，如果14亿人每个人给我一块钱多好。”小郭说，中国有1亿多独居人群，给产品定一个不贵的价格，对于小型团队来说，会有可观的收益。目前“死了么”APP市场反应如此激烈，说明需求非常旺盛，规模也很大。
凑热闹的用户
“产品名字有一种平静的疯感。” 80后女士之月这样评价。她于1月11日下载“死了么”APP，花了8块钱，并坚持打卡了4天。
之月不是独居的人，不怕死亡后无人发现，对于“死了么”的功能没有刚需，但她在听朋友聊天时提到这款APP，突然被触动了。
她很好奇，如果不打卡，APP会不会真的推送信息给紧急联系人。但她目前还没尝试中断，“我不会忌讳死亡，但是我每天都去打卡，因为觉得如果不打卡，会不吉利，只要我打卡，死亡就追不上我”。
记者采访了7位下载“死了么”APP的用户，2位男性和5位女性，年龄段在20岁至36岁之间，他们下载的动力都是好奇。
23岁的女研究生小何在1月10日下载了这款APP，体验后发了一条朋友圈：“8元满足好奇心。” 她发朋友圈还有一个意图，希望朋友们关注到这款产品。
小何不是严格意义上的独居人群，她有一个常年出差的室友，也会和男朋友每天聊天，2小时不回信息对方就会着急。但她看到“死了么”相关新闻第一眼时就决定下载。这款APP让她想到了日本社会出现的孤独死等社会问题，“设计时能关注到独居这点还是挺好的”。
不过，体验之后她有些失望。因为是付费软件，她一开始对产品抱有较高期待，但实际用起来，感觉功能和设计过于简单。打开APP，界面是一片白色屏幕，中间是一个绿色“签到”按钮。使用前需先填写紧急联系人邮箱，之后便全靠签到来运转。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功能。
小何曾经设想过类似产品的功能，比如设计一个社交广场，缓解独居人可能面临的孤独感，但这些设想这款APP都没有。
7位接受采访的用户都提到，他们主要是被“死了么”这个名字吸引了，认为这个名字“很有意思”“蛮好玩的”“很新颖”，“如果不是这个名字的话，我也不会关注它”。这些年轻人丝毫不避讳谈论死亡，也不认为使用这样一款产品不吉利，甚至还有人想安利给身边的老人使用。
一位95后女生告诉记者，她与家人、朋友之间的交流，会经常提到类似“活着”、“存在”这样的词语。前不久，她给弟弟发微信“扣1证明你活着”，弟弟便发来了三个“1”。两人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交流。
“我们有一周没聊天了，我需要知道他的存在，但又不希望打扰他，也不想和他聊更多。”上述女生觉得“死了么”APP和她与弟弟间的交流方式很像。
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乔瑞峰认为，“死了么”APP的出圈，与当下年轻人的精神需求有关：我需要有人关注我，但我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。同时这个APP的名字切中了年轻人一种很丧的语言风格和心态，因此快速走红。
羡慕的同行
“死了么”爆火后，苹果商店上架了很多同类产品，死了么最新版、死了么官方独居版、活着么、活了么、活着吗等。其中活着么开发者用了6小时开发并上架了这款APP。
活着么APP开发者小许告诉记者，他在10日中午刷到“死了么”，觉得产品不难做，晚上就试着用AI写了一版，11日凌晨在苹果商店免费上架，很快有3000多个用户下载。
小许很意外，“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流量”。他开发产品的主要目的是测试一下全流程AI开发，自己全程没有敲任何代码。他并不计划重点运营这款APP，也不会加广告，“只是一个业务爱好”。
小许有10年以上开发APP的经验，他说，业内会把“死了么”这种APP称作烂梗APP,根据他的经验，这类APP的生命周期一般在3天左右。他看到很多投资人对死了么感兴趣的新闻后，认为投资人主要看重“死了么”积累的用户数，因为现在APP获取用户太难了。
另一个死亡功能相关产品的负责人小侯，在“死了么”爆火之前就知道这款产品。小侯开发了一款遗嘱类APP善言，用户意外去世后，APP可以发送遗嘱给对方设置的联系人。在死亡相关产品赛道上，善言与死了么算是直接竞品。
小侯毫不遮掩自己对“死了么”团队的羡慕，“说实话我是非常羡慕和嫉妒的”。他的产品上线已经5年时间，相比“死了么”，他的产品开发成本更高，功能更完善，元旦之前用户数也更多，但他仍然困在获取用户的过程中。
“死了么”爆火后，小侯也受益了，善言APP用户数比之前增长了近20倍，这让他非常震撼：没想到死亡类产品还能用这种方式出圈，简直是一个营销学奇迹。
同时他也在自我反思，“之前掉进了自我限制区”，他一直以为，死亡是人们不愿意提及的事情，“死了么”的爆火让他惊醒。
小侯做了5年善言APP运营，想尽很多办法做产品推广，始终无法出圈，经常一天只有个位数新增用户。互联网平台也不欢迎这种产品，他之前主要推广阵地是抖音，发布的短视频没有推送，没有流量。他的产品目前上架了苹果商店，国内安卓手机端也试过，但上架后立刻被应用商店下架了，下架理由是该产品涉及消极言论。
这次“死了么”爆火后，他推测，应该不会有类似下架情况了。
“死了么”能出圈，小侯认为，主要是名字足够直白。目前也有一些用户建议他把产品换个名字，换成“今安在”或“善后”，甚至直截了当，改成“遗言”，也比善言更容易理解。
但小侯不愿意。他觉得，“死了么”这种直白的名字，并不利于产品长期发展。现在很多人会出于好奇心下载，但他认为，不会有人愿意长期打开一个名字是“死了么”的应用。
不过他也很感谢这款产品，如果不是它打开了一个关于死亡的话题，可能公众还是不会大规模谈论这件事。
小侯研发善言的初衷，是对意外事件的无力感。他记得2019年10月，无锡大桥意外倒塌，一位初中单亲女孩的爸爸在意外中丧生。“他甚至没有机会对女儿说一句，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这样分别的话”。于是他决定研发一款产品，让人们提前写下自己的遗言，一旦有意外，这款APP会向亲友传递最后一封信。
由于产品难以推广、用户量少，小侯早期的团队已经解散，现在只剩他一个人，善言的用户收入不足以维持运营成本，依靠他个人其他收入对APP做补贴。但小侯说，他还是会继续这件事，因为能为意外去世的人传递出最后一封信，很有意义。
他曾经帮助过两个用户，一个青年人和一个中年人。对方出意外后，他打电话核实，并把他们最后的信息传递给亲友。“即使善言一直不火，我也会坚持下去。”他说，因为这里有大家真正的刚需。
（作者 任晓宁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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任晓宁
TMT新闻部资深记者 关注并报道TMT（科技、传媒、通信）领域重大事件，擅长行业分析、深度报道。 联系邮箱：renxiaoning@eeo.com.cn 微信号：tangtangxiaomo